公园长椅上,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老周把饭盒搁在膝盖上,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,眼睛却盯着马路对面。一辆拖车正把辆撞瘪了前脸的白色轿车往停车场角落拽。他嚼了两口饭,忽然跟我说,那车还能修,拖走可惜了。
老周以前在修理厂干过八年。他说现在很多车不是开坏的,是撞一下就被判了死刑。保险定损员看一眼,说修车钱超过残值,车主就签字拿钱走人。那辆白车左前纵梁弯了,大灯碎了,水箱漏了,可发动机没伤着。要搁十年前,钣金师傅敲敲打打,半个月又能上路。现在不行,配件贵,工时贵,修好了卖二手也卖不上价。
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指着远处一排等着报废的车说,那底下埋着好东西。三元催化器里有铂和铑,贵的时候比黄金还值钱。发电机、起动机、空调压缩机,拆下来检测一下,转手就是原厂件一半的价。可惜车主不知道,修理厂也懒得说,直接按废铁论斤卖。一辆车进粉碎机之前,至少三成零件还能用。
我问他不觉得浪费吗。他盖上饭盒,说浪费不浪费得看账怎么算。对保险公司来说,修车是支出,赔钱是支出,赔完把车收走拍卖残值,账面上反而干净。对车主来说,拿钱换新车,省心。对拆车厂来说,收一辆车拆零件卖,比收废铁利润高。每一方都在算自己的账,合起来就是一辆车提前五年进坟场。
老周擦擦手,说其实最亏的是刚拿驾照的年轻人。预算三五万想买辆代步车,二手车市场里转一圈,要么是调过表的,要么是撞过没修利索的。真正那些只换了保险杠和大灯的车,全被保险公司收走批给拆车厂了。拆车厂把好件拆下来单卖,剩下的壳子压成方块。年轻人买不到便宜又靠谱的车,只能加钱买新的,或者骑电动车。
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,说该扫下一段路了。临走补了一句,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,去年被追尾,后围板变形,定损给了两千二。他没修,自己拿锤子敲平了,涂了点防锈漆,又开了一年多。他说车这东西,有时候你把它当工具,它就只是工具。你把它当资产,它就开始折旧。说完推着保洁车往公园深处走,拖车那边传来液压钳剪断车架的声音,脆生生的,像掰断一根芹菜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