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终于找到了午睡的办法。他把收音机搁在枕头边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到刚好盖过冲击钻的档位。一点半躺下，两点整睡着。那天他跟我说，锣鼓点比安眠药管用，就是醒来耳朵里还嗡嗡的，分不清是装修还是余音。

人上了岁数，觉浅，可找乐子的本事反而见长。老周以前午睡靠安静，现在靠半导体里的《四郎探母》。他说这叫以毒攻毒，我没接话，心想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对付日子的土办法。娱乐这东西，在年轻人那儿是消磨，在老人这儿是填补，填那些突然空出来的时辰。

我后来留意过小区里其他老人。树荫底下下棋的，棋盘摔得啪啪响，旁边围一圈看客，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有个老太太每天拎着小马扎去听露天卡拉OK，唱得跑调也唱，话筒递过来就接。他们没谁讲究什么高雅，图的是那股热闹劲儿把时间填满。装修声再吵，也吵不过一群老头老太太的嗓门。

反过来想，年轻人对娱乐倒是挑剔多了。电影要看评分，游戏要查攻略，连刷个短视频都嫌算法推的不够准。我侄子花两百多买票听演唱会，回来抱怨音响差、位置偏、歌手状态不好。他问我值不值，我说你听的不是歌，是那一晚上的气氛。他想了想，说也是，旁边姑娘哭得比他还凶。

其实娱乐没那么多讲究。老周听戏听的是个响动，棋盘边上的人看的是个输赢，我侄子要的是散场后跟朋友聊天的谈资。各取所需，谁也不比谁高级。装修的电钻声早晚会停，停了之后老周大概会换个台，找点别的动静。人不能闲着，一闲下来就容易琢磨些没用的。

前天中午我在楼道碰见老周，他正往外走，说去棋牌室待会儿，家里电钻又响了。我问他收音机呢，他说电池没电了，懒得换。走到单元门口他又回头，说其实听多了也烦，天天《四郎探母》，换你你也受不了。说完自己乐了，摆摆手走了。